说不紧张是假的。人的紧张和内耗，往往来自于对未知的恐惧。如果已经提前知道结果，或知道事情的走势，心里是不是会更有底呢？于是今天整整一天，我跟豆包来来回回地聊：环孢素、益玛欣……为什么要吃这些药？这些药分别都起到什么作用？同一个医生是怎么根据每个人不同的指标开不同的药？我用的是环孢素和益玛欣。为什么有些人是用泼尼松和补佳乐？我输卵管不通，那把囊胚放进去不就绕过了不通这一环了吗，准备移植了为什么还要往身体里放这么多药？ …… …… ……我没有挑战医生专业的意思，也并非对这些问题一无所知。但我就是那种刚高考完一科必须立马和别人对答案的性格——我不怕知道自己错了，但我不能忍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了。我需要很多的确定性来增加安全感。然后我知道了：从促排到移植，这中间能看到的大动作是促排→取卵→受精、养囊（胚）→移植。而中间无法时刻直观感知、具象化的，是自己的身体除了激素起伏带来的情绪波动以外，到底在发生着哪些更细微的变化，又在以什么姿态面对每个环节。正常的受孕流程，是在精卵结合的那一刻，身体即开始发生各种变化——比如调整你的激素、内膜水平、免疫系统等等，为后续的受精卵着床、发育做准备。而试管流程相当于把每个步骤都单独拎出来一小环、再通过外源性用药把这些流程衔接到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大环。这也就意味着中间的流程不一定总是顺畅，但好处是可以细细打磨每个步骤、为下个步骤提前做好能做的准备。比如原本只有一个卵子和精子受孕，但促排一次性要取N个，那么取完就得让身体缓一缓。但是缓完了，原本体内完成受精卵结合，身体要提前开始增厚内膜为受精卵着床做准备，告诉免疫系统别把这个外来物种给嘎了。而人工移植相当于要给身体空投一个莫名其妙的异物，所以又得提开始吃/打各种药，来模拟自然受孕前几天身体的准备动作。什么？你问我是不是低学历高危孕妇？我打赌把我三个已经生了娃的闺蜜都问一遍，她们也不知道。毕竟性教育太不普及，而这种非自然的人类行为涉及的知识还是过于庞杂了。我不以不知道为耻，但我很高兴自己知道了更多。如果你的求知欲更强，你可以问得更多、更广、更细、更深。比如抽血的结果对（医生的）下一步动作有哪些指导意义、促排后卵泡的质量跟哪个时间阶段有强关联、移植后是哪一天着床然后要小心行动，等等。如果只是像我一样ADHD什么都想知道点，那大可以无限问下去。但如果是为了缓解焦虑，建议适可而止。当我在豆包和小红书来回切换时，我会刷到“四年了，准备放弃了”的帖子，我会点进去看为什么。哦是年纪太大，下一个。“三促三移失败”。为什么？是做三代，男方的问题。下一个。“移植当日取消”。什么？为什么！我马上问豆包：“我看到有人因为……然后……我也会取消吗？”如此往复循环。在某个间隙，我脑子里终于有另一个小人跳出来安慰自己：我知道你想追求确定性，凡事都要问为什么。但天意决定了，这世间很多事情，既没有原因，也没有答案。记得去看取卵配对结果的前一天晚上，睡前，我躺在床上在问我老公：“我们不生可以吗？”他安慰我“不能生那就是没办法的事。但是走一步看一步再说，不要提前焦虑内耗。”这次我的问题变成了“你觉得我们俩没孩子也能过吗？”他给了我意料内的回答，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坚决：“能啊。”我说：“我觉得不能。”脱口而出的瞬间，我恍惚间对我们之间“自由恋爱”按正常流程结婚然后走到这一步的感情产生了动摇——为什么？我在脑子里问自己。我也在脑子里回答自己：因为我觉得激情会消退。我们有很多共同的兴趣爱好（比如一起游戏运动），但我不确定这些较为有限的兴趣爱好能支撑我们共度几十年，我会很世俗地需要一个孩子作为新的生活目标、生活的推动力、家庭的粘合剂。我们财力也一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是最普通的小康家庭。我们智商和能力上都是“读了个大学研究生找了个还行的工作但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发大财”的普通打工人。我们也有可能成大事发大财吗？可能。但至少我，没有那个野心。随后我们展开了长达约一个半小时关于培养孩子的讨论。虽然这事实上还是个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昨天给我妈打电话，想问问她怀我的时候吐不吐、怀了多久才生。我妈则非常殷切地想知道我的进度。因为在公司，不太方便说细节，我只支支吾吾地说“周五去医院检查”。她知道我之前都做了哪些，想知道这次“又有什么问题”，但可能也不想给我太多压力，我含糊了几次，她没再追问细节。今天下午，突然发现外婆躺在病床上，把我吓一跳。还好只是在理疗。我妈打了视频过来，外婆例行笑眯眯地问“囡囡什么时候’发芽’？”我只好说出实话“明天就发明天就发”。我妈瞬间把外婆从视频里挤出画面，瞪大了眼睛问了我好几次“明天去医院放啊？”我说对。外婆传来远远的画外音：“明天做胚胎移植是吧，那要得”。我跟我妈俩人一起大呼小叫：“你还知道移植啊！”想起不到30岁的时候，外婆知道我当时想生孩子但不想找男朋友结婚，“你可以找个精子银行自己生。”不愧是活到老学到老的外婆。想起有个说法是女生的卵子在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发育了。我们祖孙三代的生命早在胚胎时期就完成了传递。我们仨分享此刻的时候，怎么不算是一种心连心呢。